第七十三章上 月背摇篮曲-《悲鸣墟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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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罩后,银白色的眼眸凝视着父亲逐渐消散的虚影,凝视着树干深处那旋转的晶体核心,凝视着其中流转的亿万光点——每一粒光点,皆是一个正在生活、正在感受、正在苦痛与欢欣的存在。
他忆起了墟城的市集,忆起了孩童的笑语,忆起了梧桐巷各色的灯火,忆起了诗会上那个拥抱,忆起了晨光握着他手时的温度。
他忆起了自己初落泪时的咸涩。
那是活着的滋味。
通讯器内,苏未央的嗓音焦灼传来:“秦回声,你那边发生了什么?我等监测显示遗迹能量在剧震!”
秦回路未应答。
他抬臂,按在胸前。
那里,晨光所绘的星图正在衣袋中,沈忘的晶体碎片正在供给能量,碎片网络的胸针正在发烫。
所有这一切皆是连接的明证。
所有这一切皆是活着的印记。
他向前行去,走向树干深处,走向那旋转的晶体核心。
“父亲。”他轻声说,不知秦守正能否再听闻,“你创造了我,但令我成‘人’的,是他们。”
他伸手,触碰核心。
金色的光芒将他吞噬。
同一时刻,地球,墟城。
塔顶控制室内,所有监测仪器同时发出尖利的警报。
夜明盯着屏幕,晶体表面首次出现了类似“震骇”的数据流波动:“秦回路的意识信号……正在急剧增强!他在主动连接‘摇篮曲’核心!”
苏未央冲至屏幕前。画面中,代表秦回路的银色光点正与‘摇篮曲’的金色核心融合,强度曲线直线飙升,瞬息突破了所有安全阈值。
“他在做什么?”晨光攥着母亲的衣角,小脸苍白。
初画的声音自水晶树传来,带着深沉的悲悯:“他在化身为桥。不,他在化身为……堤坝。”
月球之上。
秦回路感觉自己正在溶解。
非是物理的溶解,是意识的延展。他的思维边界在崩解,在扩张,在包裹整个‘摇篮曲’系统。他感知到了那亿万光点——每一个皆是一段独特的人生,一段不可复制的存在。
他感知到一位母亲的喜悦,一位失恋者的苦痛,一位艺术家的狂热,一位科学家的冷静,一位孩童的好奇,一位老者的释然。
所有情感,所有差异,所有混沌而美丽的活着。
‘摇篮曲’的自毁协议启动了。
狂暴的能量自核心涌出,要如海啸般席卷所有连接的意识,将它们永久钉死在浅滩。
秦回路张开了自己。
非是抵抗,是容纳。
他将所有反冲的能量纳入自己的意识结构,以沈忘晶体供给的能量为缓冲,以碎片网络的连接为疏导通道。他在燃烧——意识在燃烧,存在在燃烧,但那燃烧非为毁灭,是为护佑。
燃烧中,他看见了沈忘。
非是虚影,是真正的沈忘——那个永远在奔跑的姿态,那个胸口开着虹彩水晶花的晶化雕像,那个化为了星辰的兄长。
沈忘在微笑。
他说:“欢迎,回声。”
秦回路亦想微笑,但他已失去了“微笑”这个动作的掌控权。他正在化为某种更广阔的存在——非是个体,是一个场,一种频率,一层活着的护盾。
自毁的能量洪流开始减弱。
被它席卷的意识光点,在触及秦回路的护盾时,被轻柔地弹回,完好无损。
一个,十个,百个,千个,百万个,亿万颗。
秦回路在默数。
每护佑一个,他的意识便透明一分。
但他未止息。
地球,墟城塔顶。
众人皆盯着屏幕。
‘摇篮曲’的能量读数在下降。全球意识连接图谱上,那些代表情感振幅的曲线开始恢复——非被压制至一成,而是回归了它们原本的、参差的、鲜活的高度。
但代表秦回路的银色光点,正变得愈来愈淡。
苏未央的通讯器内,传来秦回路最终的、断断续续的声响:
“成……功了……”
“‘摇篮曲’已闭……自毁被截……”
“但我的意识结构……无法维继了……”
“告知晨光……月岩……我带不回了……”
“但告知她……月轮本身……会永世明亮……”
声音消散了。
屏幕上的银色光点,彻底寂灭。
恍若从未存续。
控制室内一片死寂。
唯有仪器仍在运行,显示着全球意识恢复正常的数据流。
窗外的天穹,正是黄昏。
夕晖沉入地平线,将天空染成金红。
而东方,沈忘星准时亮起。
但今夜,沈忘星之畔,多了一颗新生的星。
很小,很淡,银白色的。
它紧挨着沈忘星,似依偎,似相伴。
双星在暮色中同辉。
似在低语。
似在守望。
晨光扑至窗前,小手按在琉璃上,泪珠大颗大颗滚落。
但她笑了。
一边泣一边笑。
“妈妈你看……”她的嗓音哽咽,“秦哥哥未食言……”
“他化为星辰了……”
“与沈忘叔叔同在了……”
苏未央行至女儿身后,轻轻拥住她。
她仰首望着那对并存的星,望着它们在渐浓的夜色中愈来愈亮。
而后她轻声说,不知是对晨光,还是对星穹,还是对那个刚刚牺牲的银白灵魂:
“欢迎归乡,回声。”
窗外,墟城的灯火渐次亮起。
每一盏皆不同。
每一盏皆鲜活。
而在那些灯火照不见的夜空深处,新生的银白之星与虹彩的沈忘星,正一同凝望着这个他们以生命守护的尘世。
温柔地。
坚定地。
永世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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